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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通报交大医学院基因编辑研究事件,分析三环节问题与818号令适用边界

上海通报基因编辑事件:三条线为何同时失守

AI 导读

上海市调查处置工作组11月13日通报交大医学院基因编辑研究事件,认定临床前研究、临床研究、研究收费三个环节均存在问题,8人受到处理,其中2人被开除,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新华医院、松江区中心医院被约谈或行政处罚。

正文

11 月 13 日,上海市调查处置工作组发布“交大医学院基因编辑研究事件”情况通报。通报称,一名 6 岁女童 2025 年 3 月 24 日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接受试验性基因编辑治疗,3 月 31 日死亡。通报认定,临床前研究、临床研究、研究收费三个环节都存在问题。8 人受到处理,其中 2 人被开除;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新华医院、松江区中心医院被约谈或行政处罚⁠[1][2][10]。

2025 年 2 月 17 日,四川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出具了一份猕猴病理报告。4 只接受了注射的成年猴,无论剂量高低,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细胞水肿;其中 1 只高剂量组的猴子出现肾损伤⁠[10]。

临床研究负责人未收到这份报告⁠[10]。

女童确诊为 Snijders Blok-Campeau 综合征,一种由 CHD3 基因变异引起的儿童神经发育障碍,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法⁠[1]。2023 年 7 月,家属主动联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下称松江研究院)仇某某,希望定制一种面向中枢神经系统的基因编辑疗法⁠[1]。

01通报处理的 8 人

通报的处理名单如下⁠[1]。

人员与职务

处理

仇某某:松江研究院副院长、临床前研究发起者及主要责任人、论文末位通讯作者

开除;取消承担或参与科技计划项目、评奖评优资格 5 年;记入科研诚信严重失信行为数据库

杨某:新华医院副研究员、论文第一作者兼共同通讯作者

开除;同样 5 年限制;记入数据库

余某某:临床研究负责人、新华医院科研部主任

免去科研部主任;降低岗位等级两级;取消职务晋升、承担或参与科技计划项目、评奖评优、研究生招生等资格 5 年;记入数据库

施某:新华医院伦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

撤销党内职务;免去伦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降低岗位等级一级

孙某:时任新华医院临床研究与创新中心主任

撤销党内职务;降低岗位等级一级

徐某某:时任新华医院副院长、伦理委员会主任委员

党内严重警告

张某某、袁某某:仇某某团队成员

行政警告

机构方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被约谈,责成深刻反思,并责成松江研究院作书面检查;新华医院被约谈、责成书面检查,由杨浦区卫健委作出行政处罚;松江区中心医院由松江区卫健委作出行政处罚,另被约谈⁠[1]。通报未披露两家医院被处罚的具体事由和金额。这并非新华医院首次因这项研究受到行政处罚。

据南方周末报道,2026 年 1 月 2 日,杨浦区卫健委已因医疗质量管理制度、安全措施不健全,对新华医院作出警告、罚款 2.5 万元的行政处罚;临床研究负责人因未查看猴子病理报告即推进治疗,亦被罚款 2.5 万元⁠[10]。

处理依据是《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规定》《科学技术活动违规行为调查处理规定》⁠[1]。这份清单未列 818 号令。注射发生在 2025 年 3 月,818 号令自 2026 年 5 月 1 日起施行。

通报同时回应了论文问题:未发现数据造假,但存在实际研究方法与论文描述不一致、同批次数据分次呈现未作说明等学术不规范⁠[1]。

论文发表在 2026 年 2 月 18 日的《自然》上⁠[7]。五个多月后,2026 年 7 月 23 日,《科学》与 Retraction Watch 披露了这起死亡;7 月 26 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发布情况说明,成立专项工作组;7 月 29 日,《自然》为论文加注编辑提示;7 月 30 日,临床试验登记页面从“招募中”改为“终止”,并披露受试者死亡与试验药物“明确相关”⁠[6][8][9][13]。

02一月二日的伦理批件

新华医院伦理委员会于 2025 年 1 月 2 日批准这项研究⁠[1]。一个半月后,猕猴报告才出具。

通报对伦理审查的认定如下:“在前期毒理学和安全性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虽要求研究团队补充相关资料,但在资料未补充的情况下,仍批准开展临床研究,伦理审查职责履行不到位。”⁠[1]

补资料的要求,没有成为批准的前提。据南方周末报道,伦理审查委员会共有 19 名委员,当天到会 13 人;审查文件曾载明,“待动物实验病理报告完成后,需再提交伦理委员会”⁠[10]。

科学性审查存在另一层问题。通报指出,新华医院未对研究方案的科学性、安全性作独立、专业、全面的评估⁠[1]。这类研究的科学性审查由医院自行组织,审查深度取决于医院的能力与意愿。生命伦理学家邱仁宗对南风窗表示,伦理委员会只能批准受益大于风险的临床试验,有死亡风险的研究方案绝对不能批准;对症状不严重的 6 岁孩子,不允许做有死亡风险的临床试验⁠[11]。

03“问题不大,我们先启动吧”

两天后,2 月 19 日,家属收到报告,因不熟悉其中的专业内容,向仇某某询问。仇某某用微信语音回复:“(猴子)肝脏和肾脏(的结果),也在预料之中”“问题不大,我们先启动吧”⁠[10]。

2024 年 11 月,仇某某曾向家属转发国外一项雷特综合征基因治疗试验的患者死亡消息。家属对此表示担忧,仇某某解释两项研究的给药方式不同,项目可以继续⁠[10]。

2 月 20 日,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

余某某未查看这份报告;其询问猴子实验情况时,得到的答复是“没事”⁠[10]。伦理委员会也未收到这份报告,尽管审查文件载明需再次提交⁠[10]。

3 月 24 日,注射完成。

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有两版。家长版列出肝毒性、血栓性微血管病、心肌炎等风险;儿童版载明“在打完针之后,你可能会有头疼、背疼或者想要呕吐的感觉,记得及时告诉你的爸爸妈妈”。两版均未提及死亡风险⁠[10]。据南方周末报道,签署前,家属与临床研究负责人的面谈约五分钟⁠[10]。

通报认定,知情同意书披露了严重并发症和不良事件,但未将死亡风险作为重点告知⁠[1]。

据《科学》报道,审稿人 Campeau 认为,该病症状严重程度个体差异很大,用症状较轻的孩子论证高风险治疗,“更值得商榷”;美国基因治疗研究者 Steven Gray 的判断更为直接:“这根本不该进入临床试验。”⁠[9]

04533.7 万元

533.7 万元,分三笔:345.8 万元支付给广州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用于制备病毒载体;137.9 万元支付给四川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用于大动物毒理研究;50 万元捐给某教育发展基金会⁠[1]。

另有约 106 万元财物给予个人。仇某某收受高档白酒和电子产品,折合约 10 万元;杨某收受 90 万元和高档白酒;张某某、袁某某各 3 万元。相关财物已按规定退还和上交⁠[1]。

病毒载体制备、大动物毒理,都属于临床前研究成本。按通行规则,这部分费用应由发起机构的研究经费承担,不应转由受试者家庭支付。即便以“捐赠”名义支付,性质相同。

《自然》论文的利益冲突声明为:“The authors declare no competing interests.”⁠[7] 而通报认定,4 名团队成员收受了家属财物,论文未如实披露利益冲突⁠[1]。

据南风窗报道,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另载明,参加研究不会增加受试者的额外支出,所有费用由一家基因科技公司承担;家属实际支付了 533.7 万元研究费用⁠[11]。

818 号令第二十条规定,临床研究发起机构、临床研究机构不得向受试者收取与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有关的费用;第四十九条规定,违反的由市场监督管理部门责令退还,处违法收取费用 5 倍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3]。

按 533.7 万元计算,5 倍的上限超过 2600 万元。但这仅为推演,本案不适用 818。这笔钱的直接收款方为两家公司和一家基金会,并非医院;能否整体认定为“向受试者收取的费用”,取决于筹资安排的主导方⁠[14]。

818 第十六条同时要求,备案时提交经费来源证明和使用方案;2026 年第 4 号公告要求机构建立利益冲突审查机制,通过回避、信息披露管理利益冲突⁠[3][5]。一项由受试者家庭出资的研究,无法满足经费来源证明要求。

此前媒体报道家属支付约 86 万美元⁠[9][12];南方周末根据转账记录核算为 620 余万元⁠[10];通报的统计是 533.7 万元加 106 万元。三个数字的统计范围不同。

05818 号令不溯及本案

2024 年 10 月 1 日,《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已经施行⁠[4]。

它要求干预性研究具备前期研究基础,制定方案和风险预案,通过科学性审查和伦理审查(第十一条);机构独立开展科学性审查(第二十二条),伦理委员会独立审查(第二十三条);“前期准备不足”“可能存在商业贿赂或其他不当利益关系”的,不予立项(第二十四条);经费纳入单位统一管理,“个人不得私自收受”(第二十九条)⁠[4]。

2025 年 3 月的注射并非发生在规则真空之中。

818 号令将这些要求上升为行政法规,并增加了备案、公开和罚则。

条例对前置条件的规定更为具体。第九条将非临床研究列为前置条件:实验室研究、动物实验证明安全有效,方可开展。第十四条要求学术审查、伦理审查通过;第十五条规定了 5 个工作日的备案时限;第十六条列明备案材料,包括非临床研究报告、知情同意书、经费来源证明;第十七条要求公布备案信息,评估发现风险的可要求暂停、变更或终止⁠[3]。

研究过程中,第二十二条要求原始材料保存 30 年,不得伪造、篡改、隐匿;第二十五条要求发生严重不良反应立即暂停、由伦理委员会评估,并在 5 个工作日内报告⁠[3]。

罚则分为几种情形。未经非临床研究证明安全有效,或未通过学术审查、伦理审查即开展的,责令停止,没收违法所得;没有违法所得或者违法所得不足 100 万元的,处 50 万至 500 万元罚款;违法所得 100 万元以上的,按违法所得 5 倍至 10 倍罚款;机构 3 年内禁止开展相关研究,可以吊销执业许可证;责任人处 2 万至 10 万元,5 年内禁业(第四十四条)。

未依法取得书面知情同意的,处 10 万至 50 万元,责任人处 1 万至 3 万元、2 年内禁业,医务人员暂停执业 6 个月至 1 年,直至吊销执业证书(第四十六条)。向受试者收费的,处违法收取费用 5 倍以下罚款(第四十九条)⁠[3]。

818 不溯及既往。本案注射发生在施行之前,通报的处理依据未列 818⁠[1][3]。条例第五十七条仅对施行前已经开展的研究作出过渡安排:可以按原方案继续,但须在施行之日起 1 个月内备案⁠[3]。本案的研究在 2025 年 4 月已被要求终止,不适用该条。

这类研究当时通过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IT)通道开展,与药监部门的注册临床试验(IND)并行。前者的审查主要在医院内部完成:科学性审查、伦理审查、立项均由医院自行组织;后者须经药监部门审评。两条通道的证据要求与披露义务不同。818 将生物医学新技术单独纳入备案,材料须报送国家卫健委,在机构之外增加了一道监管环节。

通报对个人仅作出党纪政务处分和科研诚信处理,未涉及刑事责任;新华医院和松江区中心医院另有行政处罚⁠[1]。106 万元财物是否触及刑责,须由司法机关另行认定。

06两区卫健委的处罚尚未公示

《自然》论文尚未撤稿。7 月 29 日的编辑提示仍保留在页面上:“Readers are alerted that concerns have been raised regarding this article, including with the data presented.”⁠[8] 通报认定论文不存在数据造假,但“学术不规范”是否会触发进一步编辑措施,期刊未作说明。

通报未涉及赔偿。818 第二十七条规定,临床研究造成受试者健康损害的,治疗费用由发起机构承担;因机构过错造成的,由机构承担⁠[3]。

上海市卫健委已经制定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专项检查方案,并组织检查整改⁠[1]。据南方周末报道,事件曝光后,国内多个罕见病 AAV 基因治疗 IIT 项目已暂缓⁠[10]。

如果现在立项一项 IIT,有几项内容可以先核查:伦理批件是否附条件、附条件是否落实;第三方出具的安全性报告是否进入伦理档案;研究经费是否通过单位账户收支。缺少其中任何一项,备案材料都不完整。

截至 11 月 15 日,公开渠道尚未查到两区的处罚决定。

参考资料

[1] 上海市调查处置工作组,《“交大医学院基因编辑研究事件”情况通报》,2026-11-13。

[2] 央视新闻客户端,《上海公布“交大医学院基因编辑研究事件”调查结果》,2026-11-13。

[3] 国务院,《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 818 号),2025-09-28 公布,2026-05-01 施行。

[4] 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中医药局、国家疾控局,《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国卫科教发〔2024〕32 号),2024-10-01 施行。

[5] 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关于〈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贯彻实施有关事宜的公告》(2026 年第 4 号),2026-04-30。

[6] ClinicalTrials.gov,NCT06860672,最后更新 2026-07-29。

[7] Yang, K., et al. In vivo base editing of Chd3 rescues behavioural abnormalities in mice. Nature 651, 785–795 (2026).

[8] Nature,《Editor’s Note》,2026-07-29。

[9] Borrell, B. A fatal reaction: A cutting-edge gene-editing trial in China went disastrously wrong. Science / Retraction Watch, 2026-07-23.

[10] 南方周末,《致命的希望:基因治疗女童死亡事件关键细节》,2026-08。

[11] 南风窗,《基因编辑,一个6岁女孩之死》,2026-08-09。

[12] 经济观察报,《〈科学〉报道6岁女童接受基因编辑试验后死亡 涉事医学院回应:在调查中》,2026-07-24。

[13]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情况说明》,2026-07-26。

[14] 细胞合规牟律,《观察|家属耗资 533 万做临床研究后患儿死亡:若发生在 818 号令后,会如何处罚》,2026-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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